刘局疑惑地问：“这些行么？如果你想要什么密仪，我都可以调过来。”

“那位伪造手显然不知这个细节，他在伪造的时候把飞熊纽这分给实了，没留气泡，导致的结果就是伪章的重心较之真章发生了变化，这是个初中理常识级别的脚。”

刘局冲我笑了笑：“你力不错，这里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，没怎么布置。”这时候我注意到，这次连他后那个寸步不离的军人保镖都不见了，整个屋里就我们俩人。

我正愣神，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人从沙发上站起，迎面走过来，一名军人在后寸步不离地跟着。

“你疯了吗？这可是一级文！”专家言呵斥。刘局也皱起了眉。他们大概觉得我这一手好似杂耍一样，没什么意义。

终于，他开说：“小许，我听方震说，刚才你猜了这个地方在哪儿，你怎么到的？”

刘局看我谨小慎微的模样，笑了起来：“你一门，先看人，再说话，我就知你是什么了。这样很好，搞古玩这一行的，不够聪明不行，没什么疑心病，也不行——对了，你刚才不愿意当众说那一手‘悬丝诊脉、隔空断金’的来历，是不是有所顾虑？”

刘局拿起一个竹制茶夹，把五个茶碗摆成一个十字形状，一碗在当中，其他四个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。然后他又把西边那个茶碗翻过来扣着，抬望着我。

“看来您不常用这间办公室。”我主动开说。

刘局站起来，一挥手：“咱们隔屋里谈，小范，你招呼一下几位专家。”那个带我来的秘书悄无声息地拉开会议室的门，示意我们离开。

我跟着刘局走到走廊尽的一个房间。这里是间办公室，当中一张厚实的办公桌，两侧两个大书架足足占了两面墙，上摆着各党政书刊，还有一些小古董。我扫了一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要么是大路货，要么是赝品。

面对周围人惊异的目光，我提了一个要求：“能不能给我两线？不用太长，三十厘米就行，一定要等长。”

经过我的提示，他们看到，两枚吊在半空的金印倾斜角度有些不同。左手那枚向前倾歪，右手那枚却是正正当当。这区别十分微小，不仔细看是很容易忽略的。

刘局击掌赞：“看来你很聪明，也很谨慎。”

我不明就里地瞪着睛，不知他是什么意思。这手法我知，显然是个茶阵，我以前听人说在旧社会，像是漕帮、红帮之类的会党门，会用这一玩意儿作为联络暗号。可我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小青年，哪明白这些东西

我微微一笑：“长安街上红绿灯很多，可这车上了长安街以后，一直保持着匀速前，从来没减速或者加速过，更没停过。它一定拥有我无法想象的特权，有这特权的人，不是军队就是政府。而西山附近，只有八大够得上接待这级别的特权车。”

抛开这些繁杂的念，我了一气，把这两方金印捧起来，先用，再用放大镜细细观察。

刘局虽然不太明白，还是回吩咐了一句，很快军人就取来了两黑棉线，应该是从哪里的毯上扯下来的。

我看了一阵，心里有数，可看到周围一圈老专家，就有犹豫。鉴宝这事儿吧，有时候鉴的不是宝，是人，周围几位权威人士都没发话呢，你一个愣青来说真断假，这叫僭越。

刘局看我的犹豫，大手一摆：“没事儿，你大胆地说。”

周围的人听到我们的对话，都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这里来。当他们看到刘局居然让我把金印拿起来看，都惊讶和不解的表情。一个着玳瑁镜的老者说：“我说刘局，这可是文呀，您叫个小伙来，岂不是把国家大事当儿戏？”

我回答：“您也知，我是小本儿买卖，不留神，别说买卖了，连人都得折去。”

“能。”

刘局却稳坐钓鱼台，摆摆手：“有志不在年。要善于听取各方面的意见，才能集思广益嘛，对于目前的现场鉴定，也会有所帮助。”

屋里一片寂静，没人相信我说的话。专家问我：“你的据何在？”我耸耸肩：“刘局只是让我一个判断，您是专家，应该知对错。”

专家们听了面一怒，大概是觉得我太嚣张了。这是我故意为之，手艺和钱财一样，不能轻易白。我把金印放回到原，回过来：“刘局，我可以走了么？”

刘局似有所悟，我随即解释说：“汉代铸印使用的是铸法。这工艺在浇铸曲面较多的复杂造型时，很容易混空气，产生气泡，造成空心。越是复杂的造型，空心越多。这枚印章最致的分，是飞熊状的印纽，因此这一分的金属内质会有不少空泡。”

这两枚金印，就是哪位不知名的伪造者筑起的大城。多少老将折戟于此，现在到我这火军来先锋了。

我权衡片刻，开：“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特别，我判断的原理很简单，就是重心。”

这飞熊纽得十分致，熊拱起成桥状，四肢各攀印方一角，两肋各伸展一片羽翼，贴于，既能现翱翔之态，又不会影响印章的使用与携带。我把金印翻转过来，这方印上刻着“飞旭之印”四字“飞旭”为朱文“之印”二字为白文（篆刻中，印字凸起的刻叫朱文，反之的刻则为白文，缪篆为汉魏时期制印常用的篆书字，以形匀整、屈曲缠绕绸缪之意而得名），字为缪篆，写得古朴严谨，勾画非常端正。

刘局大笑：“你果然是不肯吃亏啊。”他从屉里拿一个檀木的茶盘，茶盘上搁着五个莲儿白瓷小茶碗。我对瓷不太熟，觉似是德化窑的，不过估计是晚清或者仿的，不算什么珍品。

“可是你怎么知在八大？”

“大家现在能看清了么？”我揪着两棉线，把两枚金印悬在半空，让他们仔细看。

“右手一号印是赝品，左手二号印是真品。”我了判断。

“你就是许愿吧？”老人的语气很亲切。

“这金印，我看是汉货，不知说的对不对。”我斟字酌句。

在这个神秘的政府大院里，一位背景不明的官忽然说了我家独传的秘密，我的心顿时不踏实起来。

我们两个人对视良久，我试图看穿刘局的意图，却发现他表现得滴不漏，礼貌周到，但让人难以捉摸。刘局看我的神，却好似悉一切，让我觉非常不舒服。

“我告诉你。这两枚印是一真一假，其中一枚是真品，还有一枚是最近现在市面上的赝品，但是两者得太像，很难鉴别得来。我们怀疑有一个造假集团在市面上活跃，你如果能鉴定两者真伪，将对国家有很大帮助。”

“规制、纹饰、凿痕、材质，甚至上面沾着的泥土颗粒，我们都检验过了，毫无破绽。”一位老专家没好气地提醒，他不相信我还能有什么新的发现。

刘局别有意地看了我一，拿一副胶手让我上，然后给我一把崭新的放大镜。

原来摆这么大的排场，只是为了让我鉴定古董。我略微放心了些，这是我熟悉的领域。我家传下来一本书，专讲金石玉，叫《素鼎录》，里面所载的学问够我吃一辈了，是我们四悔斋的立店之本。

“很简单，我是凭着的摇摆来判断车的行方向和速度。车从琉璃厂一路北行，差不多到了长安街以后开始朝西走，接下来跟北京地图一对照就行了，车一停，我就知是在西山附近。”我了太，表示全都记在我脑里。

“我已经跟您说了一个秘密，现在到您给我一个底了吧？”

我的回答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我把两条棉线分别栓在两枚金印的飞熊纽鼻上，然后将他们端起，用指揪住另外一侧的线，突然松手。一位专家“哎呀”了一声，急步上前要去接。只见那两枚金印被棉线吊在半空，滴溜溜转了几圈，然后静止不动了。

“是。”

看任何分别来，就像是放在镜前一样。它们被小心地盛在一个玻璃罩内，底上还铺着一层红锦毯。玻璃罩周围站着大约十几号人，大多数都是发白的老者，他们聚拢在金印周围，不时窃窃私语。

刘局听完笑：“看着神秘，原来也就是初中理的准。”我，没有否认。

“不，不，棉线就够了。”

一听刘局这话，我的冷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刚才我拿丝线称量金印的手法，在那本《素鼎录》里叫“悬丝诊脉，隔空断金”可是这八个字，刘局是怎么知的？要知，《素鼎录》不是新华字典，每家书店里都有得卖——那是一本手写的笔记，就我们家里有一本。

他没等我再开，直接把我拽到桌旁，指着桌上的两枚金印：“能看来这是什么吗？”

刘局举起两只手指，军人脆利落地递过一支特供的熊猫烟卷，给他上。很快烟雾笼罩了他的脸，变得暧昧不清：“许愿，你能鉴定来么？”

造假与掌（词语本义为留心观察与主意，在古董圈中则意为鉴定古董的真伪），这是藏古界永恒的主题。我在琉璃厂混了这么久，觉到，鉴宝就像是攻克一个堡垒，攻城的人拼命要寻找破绽，守城的人拼命要掩盖破绽，两边斗智斗勇，都需要绝大的耐心、光和机缘，才能有所成就。

老人笑眯眯地打量了我一番：“很年轻嘛！今年多大？”我恭敬回答：“刚满三十。”领导：“比我正好小三，你就叫我刘局好了。”他看到我有些拘束，拍拍我的肩膀：“别张，今天叫你过来，不为别的，是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

“刚才我拿棉线吊印，就是在判断两者重心的位置。真正的飞熊纽金印，应该是下沉上轻，易生翻复，只有假货才会正正当当不偏不倚。有时候古董鉴定就是这样，没那么神秘的哨，就是破一层窗纸的事。”

“小许你别张，我也只是知那八个字而已。不过，你能跟我说说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？”

这么大的领导，能找我这升斗小民帮什么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