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能再向她说什么呢？连说“再见”都是虚伪的。我们都知，在这次偶然相遇之后，今生今世是不会再见的了。往事，甚至比不上一依照质不灭定律而永不会消失的白骨，它就这样慢慢地、慢慢地消失了，在世界上留不下一丁儿痕迹。

这时，她在旁边突然发一阵阵痛苦的、被压抑住的呜咽。随即，她两手捂住脸，猛地转过去，用尖厉的声音连连对我喊：

一也没有表示惊讶或妒意，反而讨好地望着我。

我转过走了。到候车室门，又回望了望他们。她止住了泣，膝盖在长椅上，用半跪的姿势立着，对着墙上大的火车时刻表，就像在默默地祈祷；他仍像一堆灰布似地撂在长椅上，只有一缕青烟显示着他的生命。光波在这一瞬间凝固了，此情此景，我是终生不会忘怀的。然而，这一切又逐渐逐渐模糊了，最后，全都溶化在一滴晶莹的泪里，我冲玻璃门，赶用手帕捂住嘴，免得哭声来…

“哪…你看，这不是，我们回老家了。我大哥给我在县商业局找了个差使…在农场有啥意思…以工代，还得考试…你现在好了，知识分，现在是你们的天下了。嗯？不是吗？考是考不倒你们的…”

我能再向她说什么呢？切的忏悔？温存的安？多情的絮语？烈的鼓励？虔诚的祝福？…这一切都是虚伪的，虚伪而多余！既然那真挚的情早已逝去。

“王富海，你还认得我吗？”我弯下腰，用基度山伯爵的神态问他。

“刘俊现在在哪里？他怎么样？”

候车室里闹哄哄的。空气浑浊，还有熏人的臭。她蓬松的发，在廉价的尼龙巾下随着她的泣不停地颤动、肩胛突、瘦削的肩膀（那原是圆的、丰腴的、结实的！）像门上的合页般一张一合，而他却起了纸烟，用漠然的光观望着四周。

“你回去，你回去吧！你回去…”

他也变了！我记得他至少比我小六岁，但衰老的迹象已从他脖上的青蜿蜒到他的颌，耳朵四周挤满黛黑的皱褶。他脸晦暗，但又透酗酒的人那常见的青白，再上前斑斑的油迹，十足地表现被生活所压倒的困顿和惯能随波逐的无聊，这副形象，突然使我到自己的心狭隘而卑劣。我悲哀了。时间真的是无情的，我们在它的磨盘里，仅仅十二年就被榨去了那么多生命的。我沉重地叹息了一声，把话题转到另一个人上。

“他好的。他早就活动调回老家去了。”他向我狡黠地笑笑“他有办法，他是…他是那有办法的人。他是…他总是当官。那小！他是…他有当官的才…”他皱着眉，摆一副说正经话的神情，但翻来覆去仍是那几个词。

“你过得好吧？”我扬了一下眉。

啊，她往日的细声碎语抓挠着我的心，回忆的闸门终于被她打开了，尽那里面有毁灭我的烈火。但是，我想，不毁灭过去，怎么能重新生活。所以，我要写，要写！要把过去的事写来，为了她，为了我，为了有权利要求生活得好一些的人们。无神论者的上帝是人民。我——这样一个苟活下来的、弱而浅薄的无神论者，要写我的忏悔，写我的祈祷，祈求上帝——人民保佑：今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。

“哪能忘呢？”他苦笑了一下“你嘛，石在同志…”